8、可怜我(1/3)
过了正午,岸边老柳树下,南岁菀斜靠竹椅里。
她半眯着水杏眼,活像只太阳底下打盹的富贵猫。
“岁岁,别贪睡,小心着凉。”
虞白守在椅子边,摇着团扇,不轻不重替她赶蚊子。
南岁菀没看他,慢条斯理剥开个刚出锅的粽子。
剥掉翠绿的粽叶,里面糯米团子又白又软,蜜枣子饱满红亮,糖汁闪着光。
她捏着那个温热的粽子,递到虞白嘴边。
“张嘴,尝尝甜不甜?”
他顺从低头,就着她的手,咬下那口裹着蜜枣的糯米。
齁甜炸开,太浓重了,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。
他咬紧后槽牙,强压下那股恶心、发抖劲儿。
龙舟声遥远隐约,他远眺江面,算着水寨的船战实力,起身放下团扇。
“大小姐,某去趟净房。”
南岁菀摆摆手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温少虞转身,避开喧闹人群,走去芦苇荡。
江风呼啸,吹得半人高的芦苇哗哗作响,正好掩盖他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微声响。
淤泥闻着腥臭黏湿,踩上去吧唧响,污水顺着鞋面往里渗。
虞白往袖子里一摸。
一旬下来,水寨的布防图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,很是详细。
他把纸卷塞进一个防水的细竹筒,用火漆封口。
接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,极轻地吹了一声。
扑棱棱。
漆黑鸬鹚飞出芦苇深处,温顺落在他手臂上。
竹筒死死绑在水鸟腿上。
“去吧。”
虞白扬手把水鸟抛向空中,黑鸬鹚转眼消失在天际。
芦苇荡外,龙舟试水又到了高潮,鼓声震天,水匪欢呼一阵高过一阵。
而安静的芦苇深处,温少虞站在泥水里。
他望着水鸟消失的天际,又低下了头。
老柳树下,南岁菀踢着石墩青苔,鞋底蹭出细细的绿痕。
她摩挲指尖黏的糯米浆,风中慢慢结成了薄壳。
虞白大约闹了肚子,才躲去芦苇荡解手。
毕竟,他刚才咽粽子时,好看的眉毛蹙成一团。
喉结艰难滚了三四下,才勉强咽下枣泥。
明明难受,这人却还要冲她扯出温顺的笑。
活像只让人捏住后颈的猫团子。
虞白脾胃太弱了吧,受不得川泽一带用红糖熬的糙粽子。
往后她吩咐厨房,单给他蒸一屉白米粽就是了。
“沙──沙沙──”
苇叶摩擦声忽然响起,惊飞了蹲在梢头的水鸟。
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拨开苇秆,走下河滩。
“姑娘久等了。”
南岁菀抬起眼。
午后太阳偏西,从虞白身后斜照过来,打上毛茸茸的金边儿。
他长长的睫毛尖一颤一颤,额前水珠还没擦干。
“别动。”
南岁菀抽出丝帕,贴上他额角,擦去水痕。
指腹滑过他脸部轮廓。
两人挨得极近。
虞白仓促偏开脸,不敢再看那双清亮的眼睛。
耳根烧成一片通红,像抹了胭脂。
连带着脖颈也是浅红色,日光下薄得能瞧见血管。
“你们读书人,是不是连耳根子都薄得像纸?一戳就透。”
南岁菀乐了,非但没收手,反而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滑。
虞白偏头躲开她作乱:“姑娘说笑了,只是日头太毒,晒的。”
“嘴硬,”南岁菀用丝帕角挠他掌心。“那你说说,你这身细皮嫩肉,家里得是多娇惯着?”
“怕是把你供在佛龛上,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吧?”
虞白任她闹:“父母早亡,在下自幼随师父游历,风餐露宿惯了,谈不上娇惯。”
“没有爹娘,好可怜啊,”她凑得更近,愈发不着边际,“难怪性子这么软,要不认我给你当个长姐?”
“以后逢年过节,替你多烧两炷香,保准把你这没爹疼、没娘爱的,哄得舒舒服服。”
虞白眼底的笑意倏然褪去,抽回了手。
方才的温润荡然无存,只余下冷硬疏离。
“姑娘说笑了,虞某还有事,先行告退。”
他转身便走,步子迈得又急又冷。
南岁菀脸上的笑都僵住了。
她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玩笑开过了头,戳到了人家的痛处。
“哎!虞白!”她急得从石墩上跳下来,也顾不上裙摆沾了青苔,小跑着追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