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瘢噬忆(4/9)
不仅仅是‘记载’。”杜公的目光看向虚空,仿佛穿透墙壁,看到了那片我梦中的灰烬旷野。“大规模的、剧烈的、充满痛苦与死亡的事件——尤其是战争、屠杀、大规模工程造成的死亡——它们留下的,不只是文字记录,不只是几行数字,几座坟茔。”
小主,
“它们会留下……‘痕迹’。在某种我们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层面上。”
“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大地上的伤疤,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,或者……一种凝聚不散的、集体的痛苦记忆场。”
“这,就是‘瘢’。史之瘢,众之瘢。”
“那灰烬旷野……”
“是我们这类人的‘意识’,或者说‘灵觉’,在接触太多‘瘢’的记载后,被强行拉入的……‘交界地’。”杜公的声音干涩。
“那里,是历史所有痛苦记忆沉淀、淤积、尚未完全消散的……边缘地带。那些暗红色的斑块,就是一个个成型的、较强的‘史瘢’。”
“我们这类人?还有谁?”
“自古就有。”杜公苦笑,“巫、史、祝、卜……凡是需要与‘过去’,与‘鬼神’,与‘天命’打交道的行当,总会有极少数天赋异禀,或者……倒霉透顶的人,能够感知到‘瘢’的存在。”
“他们有的称之为‘阴债’,有的叫它‘怨结’,我们兰台一脉,沿袭旧称,就叫‘史瘢’。”
“感知到‘瘢’,会怎样?像我现在这样,被各种痛苦的感觉侵扰?”
“那只是开始,伏安。”杜公的眼神充满了怜悯,那怜悯让我更加害怕。
“‘瘢’是有‘引力’的,尤其是对那些能感知到它的人。”
“你感知它,记录它,研究它……就像在黑暗的水潭边点灯,会吸引水下的东西。”
“你梦中的旷野,就是‘瘢’的引力,在你精神世界中的投射。那些触须……是想把你‘拉进去’。”
“拉进去……会怎样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“成为‘瘢’的一部分。”杜公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砸在我心上。
“你的记忆,你的情感,你的‘存在感’,会被那个痛苦记忆场同化,吞噬。你会失去自我,变成那无数哀嚎声音中的一个,永恒地重复着那一刻的痛苦。而那‘史瘢’,会因为你这个新鲜‘养料’的加入,变得更清晰,更‘顽固’。”
“这就是记录里说的……‘噬’?”我几乎瘫软。
“对。这就是‘噬’。”杜公闭了闭眼,“记录‘瘢’的人,往往不得善终。不是疯了,就是莫名其妙死了,或者……失踪了。因为他们靠得太近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记录?为什么不远离?”我激动起来。
“因为‘瘢’需要被‘看见’,被‘安抚’。”杜公睁开眼,里面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,“完全放任不管,任其淤积增长,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有些古老的记载暗示,过于庞大而未加疏解的‘史瘢’,可能会产生更可怕的回响,甚至……影响到现实的‘秩序’。”
“所以,我们兰台,暗中承担着一项使命:观察‘瘢’,记录‘瘢’,研究‘瘢’的消长规律。并用一种特殊的方法,对其进行有限的‘疏导’或‘净化’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杜公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。
“用‘人’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用像你我这样,能感知到‘瘢’,又通晓史籍,精神相对稳固的‘令史’、‘博士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