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踌躇(3/8)
边,将门闩轻轻落下,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,然后重新回到席上坐下,姿态依旧优雅,但周身气息已悄然变得凝练,那双清冷的眸子,也锐利了几分,仿佛随时可以化为出鞘的利剑。孙原这才动手,小心地捏碎封泥,解开锦囊系绳。里面是两片合拢的、制作精良的松木牍,以细绳捆扎。解开细绳,展开木牍,熟悉的、略带行草意味的隶书字迹映入眼帘——正是刘和的笔迹。字迹比往日略显潦草,有些笔画甚至带着飞白,显然书写时心情激荡,手腕不稳。
孙原逐字读去。灯光下,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移动,一点点变得苍白,到最后,几乎与身上雪白的裘氅内衬同色。捏着木牍边缘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,微微颤抖。
信并不长,却字字惊心:
“青羽吾兄如晤:见字如面,心焦如焚。自兄离洛,倏忽十载,弟身陷台阁,每闻兄在魏郡励精图治,安民垦荒,兴学施教,未尝不拊掌称快,恨不能肋生双翼,飞赴邺城,与兄把臂同游,畅叙别情。然近日朝局波澜骤起,阴云蔽日,弟处其中,如坐针毡,忧惧难安,不得不冒死驰书,以告兄知。
冀州牧王芬,连上三疏,劾兄专擅。初疏言兄‘擅诛着姓,立威地方’;再疏言兄‘广纳流亡,市恩百姓’;今第三疏至,直指兄‘私授官田五百三十七亩于丽水学府’,谓兄‘藐视《田律》,侵夺公产,结党营私,其心叵测’。言辞峻切,所列‘证据’(彼等所谓)颇为详实。
疏至朝堂,司徒袁公(隗)览之大恸,当廷泣诉,言‘祖宗法度不可废,官田公器不可私’,痛心疾首,声泪俱下。一时附和者众,皆言兄‘年少权专,渐成尾大’,请陛下严惩,以儆效尤。陛下……陛下虽未即时降罪,然已下旨,着兄将魏郡事务妥为安置,于一月内,赴洛阳述职,‘当面陈情’。旨意已出尚书台,不日即达邺城。
弟窃观陛下之色,似有深意,然天威难测,弟不敢妄断。唯袁公此番举动,绝非寻常。袁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其侄公路(术)现统长水营驻于邺城,兄不可不察。王芬在州,恐亦将趁机有所动作。
此信写于德阳殿散朝之后,弟心绪难平,草草成书,遣心腹老仆星夜北上。途中果有宵小窥伺,几经周折,方抵邺城。兄见信时,仆当面陈途中详情。
兄之为人,弟深知之;兄之志业,弟深佩之。然如今之势,譬如舟行惊涛,风雨如晦。望兄务必早做绸缪,慎之又慎!魏郡根本,不可轻失;身边护卫,尤须加强。洛阳水深,若兄不得不来,则途中安危,至关紧要。弟在洛中,自当竭力斡旋,然位卑言轻,恐难挽狂澜于既倒,惟愿兄吉人天相,能履险如夷。
纸短情长,不尽万一。秋深露重,万望珍摄。切切!
弟和顿首再拜
九月廿七夜急就于洛阳”
孙原缓缓将木牍合拢,握在手中。信中的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铁钉,钉入他的脑海。王芬的三疏,袁隗的泣诉,天子“一月内赴洛述职”的旨意……刘和虽未明言,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凶险与急迫,已昭然若揭。
他沉默着,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,久久未动。书房内安静得可怕,只有雨声、炭火声,以及他自己极力压抑却依然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胸肺间的滞痛,似乎又加重了几分,喉头涌起熟悉的腥甜,被他强行咽下。
“青羽?”心然轻声唤道,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。
孙原回过神,将木牍递给她。“你也看看。”
心然接过,快速而仔细地阅读了一遍。她阅读的速度极快,目光沉静,但那双好看的黛眉,却渐渐蹙了起来,尤其是在看到“袁术”、“途中安危”等字眼时,眼中寒光一闪而逝。
